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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第2页）

笃保毕业之后，由他汲引，也在厂里做事。

笃保被他哥哥的成就笼罩住了，不成材，学着做个小浪子，此外也没有别的志愿，还没结婚，在寄宿舍里住着，也很安心。

这一天一早他去找振保商量一件事，厂里副经理要回国了，大家出份子送礼，派他去买点纪念品。

振保教他到公司里去看看银器。

两人一同出来，搭公共汽车。

振保在一个妇人身边坐下，原有个孩子坐在他位子上，妇人不经意地抱过孩子去，振保倒没留心她，却是笃保，坐在那边，呀了一声，欠身向这里勾了勾头。

振保这才认得是娇蕊，比前胖了，但也没有如当初担忧的，胖到痴肥的程度；很憔悴，还打扮着，涂着脂粉，耳上戴着金色的缅甸佛顶珠环，因为是中年的女人，那艳丽便显得是俗艳。

笃保笑道：&ldo;朱太太，真是好久不见了。

&rdo;振保记起了，是听说她再嫁了，现在姓朱。

娇蕊也微笑，道：&ldo;真是好久不见了。

&rdo;振保向她点头，问道：&ldo;这一向都好么？&rdo;娇蕊道：&ldo;好，谢谢你。

&rdo;笃保道：&ldo;您一直在上海么？&rdo;娇蕊点头。

笃保又道：&ldo;难得这么一大早出门罢？&rdo;娇蕊笑道：&ldo;可不是。

&rdo;她把手放在孩子肩上道：&ldo;带他去看牙医生。

昨儿闹牙疼闹得我一晚上也没睡觉，一早就得带他去。

&rdo;笃保道：&ldo;您在哪儿下车？&rdo;娇蕊道：&ldo;牙医生在外滩。

你们是上公事房去么？&rdo;笃保道：&ldo;他上公事房，我先到别处兜一兜，买点东西。

&rdo;娇蕊道：&ldo;你们厂里还是那些人罢？没大改？&rdo;笃保道：&ldo;赫顿要回国去了，他这一走，振保就是副经理了。

&rdo;娇蕊笑道：&ldo;哟！

那多好！

&rdo;笃保当着哥哥说那么多的话，却是从来没有过，振保看出来了，仿佛他觉得在这种局面之下，他应当负全部的谈话的责任，可见娇蕊和振保的事，他全部知道。

再过了一站，他便下车了。

振保沉默了一会，并不朝她看，向空中问道：&ldo;怎么样？你好么？&rdo;娇蕊也沉默了一会，方道：&ldo;很好。

&rdo;还是刚才那两句话，可是意思全两样了。

振保道：&ldo;那姓朱的，你爱他么？&rdo;娇蕊点点头，回答他的时候，却是每隔两个字就顿一顿，道：&ldo;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rdo;振保把手卷着她儿子的海装背后垂下的方形翻领，低声道：&ldo;你很快乐。

&rdo;娇蕊笑了一声道：&ldo;我不过是往前闯，碰到什么就是什么。

&rdo;振保冷笑道：&ldo;你碰到的无非是男人。

&rdo;娇蕊并不生气，侧过头去想了一想，道：&ldo;是的，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

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rdo;振保看着她，自己当时并不知道他心头的感觉是难堪的妒忌。

娇蕊道：&ldo;你呢？你好么？&rdo;振保想把他的完满幸福的生活归纳在两句简单的话里，正在斟酌字句，抬起头，在公共汽车司机人座右突出的小镜子里，看见他自己的脸，很平静，但是因为车身的嗒嗒摇动，镜子里的脸也跟着颤抖不定，非常奇异的一种心平气和的颤抖，像有人在他脸上轻轻推拿似的。

忽然，他的脸真的抖了起来，在镜子里，他看见他的眼泪滔滔流下来，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

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

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

她也并不安慰他，只是沉默着，半晌，说：&ldo;你是这里下车罢？&rdo;他下了车，到厂里照常办事。

那天是礼拜六，下午放假。

十二点半他回家去，他家是小小的洋式石库门巷堂房子，可是临街，一长排都是一样，浅灰水门汀的墙，棺材板一般的滑泽的长方块，墙头露出夹竹桃，正开着花。

里面的天井虽小，也可以算得是个花园，应当有的他家全有。

蓝天上飘着小白云，街上卖笛子的人在那里吹笛子，尖柔扭捏的东方的歌，一扭一扭出来了，像绣像小说插图里画的梦，一缕白气，从帐里出来，涨大了，内中有种种幻境，像懒蛇一般要舒展开来，后来因为太瞌睡，终于连梦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