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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正阳春四月,他身着米黄色风衣,头戴一顶新疆维吾尔枣红色小帽,拄着他那行路时从不离手的铁头拐杖,在女儿萧耘陪同下,出现在香港记者的层层包围之中。
香港各报记者都是争抢新闻的能手,报导的侧重点大都放在萧军的往昔和今朝的视野之内。
却没有一个记者,对萧军的手杖给以注意,这实在是那些记者的一大疏忽。
除了萧耘之外,代表团里只有我知道这根拐杖的不凡:那是一个十分沉重的手杖,上边没有拐把,而铸有一个沉甸甸的圆铁球,行路时萧军手握铁球以棍拄地;要是路遇不平,萧军则把手杖倒过来用,把那沉甸甸的铁球抡开,当作武器以助善良。
这根手杖是他一生肝肠侠胆的性格特征的象征。
萧老告诉过我,他用这根魔杖,对付过在街头公园寻衅的痞子和无癞一一此时,他竟然拄着它步入了不夜城香港。
两年多的阔别,萧老没流露出病态和任何衰老的迹象。
他脸色红润,短发披霜,几乎和往昔没有差别。
萧老仍嗜肉食,因有女儿萧耘在旁制约,使萧老不能食尽其兴。
但在香港,我也发现了萧老一点不箅小的变化,他没带那把烟斗,也没携带他爱抽的雪茄。
萧耘悄声告诉我:不要看我爸外表挺结实,里边零件不太好了,他的心脏已有毛病。
他戒烟几次未成,这次下决心和烟草划句号了。
我也只是听听,并未在意。
在我心目中萧老面带百岁长寿之相,儿女们对父辈人的病大多神经过敏。
因而在香港大学楼顶大厦上,萧耘为萧老和我拍照合影时,我还诙谐地对萧老说:“看您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耳大鼻直,我希望萧老到百岁生日时,我再和您合影。”
萧老一笑,两眼眯缝起来:“活到现在已经过头了!”
“那段历史过去了。”
我说。
“我了解我自己,身体外强中干,如同绣花枕头,五脏都开始干瘪了!”
萧老说,“我是唯物主义者,对死没有一点畏惧。
你信不信?”
“我信。”
我说,“但是我也相信,您还要活很多很多年!”
话音犹在耳畔萦绕,才不过短短一年,萧老因病重而住院的消息就传来了。
当时,我和女作家张洁正在开市政协会,得知此消息的当夭,我俩就专程到同仁医院去探望萧军。
去时本不是探病时间,但护士还是破例让我们进了病房,单身病房寂寞无声,只有萧老一个人仰卧在病榻上。
他仿佛睡着了,并没发现我们的存在;我们也屏住气,并轻轻脱下风衣和外套,以不打扰萧老的睡梦——他真的需要酣睡,他走的路太坎坷了!
我俩轻移脚步,走到病榻前,见萧老虽然面容清癯消瘦,但气质和神态依然故我。
他安详平静地躺在那儿,无一丝痛苦之痕,无任何忧愁之状。
只有在襁褓中的婴儿,才会有这样的睡姿;而眼前的80老翁,梦中竟会有这样童贞和安详,是不是萧老在梦中回到了赤子的时光?!
不知为了什么,我的眼圈开始发热发酸。
我想在生命垂暮之年的老者,能有这样安详睡姿,心中一定没有留下什么需要忏悔的事情;至于人世间是否欠了萧军什么东西?这是某些人自悟的事,萧军并未念念不忘;否则,萧军在睡梦屮是会浓诏紧皱,并出现格格磨牙声的!
呵!
萧军这条昔日的东北大汉,他有着大海一般宽敞的心扉,此时他把昔日虫叮蚊咬留在身上的累累疤痕,都拋至九天云霄。
他曾经疼过。
他的心曾为此而淌血,一滴一滴……
在这!
一霎间,我忽然记起了萧军留在案头的诗:
读书击剑两无成空把韶华误请缨怛得能为天下雨白云原自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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