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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不是我认出这个地方的理由,我认出这个地方是因为偶然走过,而又有一些当年秋天的心情。
还有那一年刚种上去的相思树,现在开满鹅黄色的小花,那相思树虽长大开花,树形一点也没有改变。
站在相思树前,我的心情和那绒绒的黄花一样茫然,我的思绪被这种茫然一把抓住,使我对自己、对青春的岁月感到非常陌生,不敢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认识过自己或认识过你,那种感觉,仿佛有一条蛇从心头轻轻地滑过去。
我们认识的第一个秋天,竟是在这里吗?
离去的小路
这竟是当年你离去的那一条小路吗?阶梯上的榕树还是原来的样子(似乎老了一些),路旁的金急雨花仍然盛开(仿佛没有从前那么艳黄),巷子口的路灯也在原来的位置(如若缺乏昔日的光明),你家的窗口还是有我熟悉的灯光(但是窗帘好像换过了)。
这竟是当年你离去的那一条小路吗?你说过你不是轻易道别的人(你的话总像春天的风吹过),你说过你愿意一生只爱一次(你的誓言有如夏日午后的西北雨),你常常用泪来印证某些情爱的不朽(你的泪轻忽得似秋日流过的浮云),你说天下总会有一种永恒的情意(你这样说时,就像很冷很冷的冬天清晨我们口中所呼出的烟气)。
这竟是当年你离云的那一条小路吗?我试着用年轻时欢跃的碎步来走(但我已胖了),我试着以深深的呼吸来探触(但空气污染了),我试着想象你的的唇、你的表情、你的气息、你的五官(但真像电影的柔焦镜头,带着模糊的一种忧郁)。
这竟是我看着你离去的小路吗?我看到红砖已全部换新了,路竟是像自己走了走来,我站着,让路带着我,然后我们高高地飞起。
在空中我看见年轻的自己正在路上,身影极小,吹着口哨,哨音里有忧伤凄楚的调子。
怀君与怀珠
在清泠的秋天夜里,我穿过山中的麻竹林,偶尔抬头看见了金黄色的星星,一首韦应物的短诗从我的心头流过:
怀君属秋夜,
散步咏凉天:
空山松子落,
幽人应未眠。
我很为这瞬间浮起的诗句而感到一丝震动,因为我到竹林并不是为了散步,而是到一间寺院的后山玩,不觉间天色就晚了(秋天的夜有时来得出奇的早),我就赶着回家的路,步履是有点匆忙的。
并且,四周也没有幽静到能听见松子的落声,根本是没有一株松树的耳朵里所听见的是秋风飒竹叶(夜里有风的竹林还不断发出伊伊歪歪的声音),为什么这一首诗会这样自然地从心田里开了出来?
也许是我走得太急切了,心境突然陷于空茫,少年时期特别钟爱的诗就映出来了。
我想起了上一次这首诗流出心田的时空,那是前年秋天我到金门去,夜里住在招待所里,庭院外种了许多松树,金门的松树到秋冬之际会结出许多硕大的松子。
那一天,我洗了热呼呼的澡,正坐在窗前擦拭湿了的发,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哔哔剥剥的声音,我披衣走到庭中,发现原来是松子落地的声音,&ot;呀!原来松子落下的声音是如此的巨大!&ot;我心里轻轻地惊叹着。
捡起了松子捧在手上,韦应物的诗就跑出来了。
于是,我真的在院子里独自地散步,虽然不在空山,却想起了从前的、远方的朋友,那些朋友有许多已经多年不见了,有一些也失去了消息,可是在那一刻仿佛全在时光里会聚。
一张张脸孔,清晰而明亮。
我的少年时代是极平凡的,几乎没有什么可歌可泣的事迹,但是在静夜里想到曾经一起成长的朋友,却觉得生活是可歌可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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