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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查明真相的白清平此刻真是又怒又痛。
他这一生都在父亲的荫蔽下过活、遵从他所有的命令与指示,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主心骨倒下、整个家族都前途未卜,心中的惶恐与痛苦深刻得难以言表,以至于他这个年至不惑的七尺男儿都不禁在父亲的病床边痛哭失声,其中哀切自不必言。
白清嘉也完全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击懵了。
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父母最疼爱的小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照顾,从没见识过什么凄苦的风雨,更别提目睹如此惨烈的大厦之倾。
她很迷茫,站在父亲病床前时甚至都回不过神,只愣愣地看着病弱的父亲在大哥的叙说中也流下了绝望的泪水,嘴唇颤抖着似乎想说什么,可脑出血带来的后遗症却令他无法开口,最终只发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痛苦呻丨吟。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父亲一生刚强,经历过改朝换代的巨大风波,最后不也都平平顺顺地过来了么?为什么如今却会被陆芸芸这种不入流的小角色算计、还落到如此凄凉惨淡的境地?
她还在发愣,一旁的母亲早已泣不成声,紧紧拉着父亲的手似乎想要缓解他的痛苦,这个陪着丈夫经历了半个多世纪风风雨雨的女人在此刻似乎并不在乎家财散尽的窘境,而只为自己无力倒下的丈夫牵肠挂肚。
“宏景……”
贺敏之的泪水滴落在丈夫苍老的手背上,冰冷又滚烫,“没关系,都没关系……”
“只要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
“……一切都没关系。”
然而现实的凶恶却永远都能超越人的想象——那活该遭天谴的梁元昌不单卷走了白老先生的所有投资,而且还将跑马场的烂摊子也一股脑儿丢了过来,对外宣称白宏景才是跑马场的最大股东,所有的亏空和债务都要找他来填;白家的资金忽然枯竭,仅剩的两间纺织厂也被迫关停,之前早就签好的单子无法如期交货,自然也要赔偿人家,债务叠着债务,一股脑儿朝他们倾轧而来。
债主和银行很快就纷纷找上门了,要求白家尽快偿还欠帐,开初几次还维持着体面与客气,可到后来他们也渐渐听说了白家的没落,那催债的语气便都强硬了起来,其中一个干脆堵上了白家的门,直愣愣地威胁道:“白老先生也曾是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难道到头来却要做一个欠钱不还的缩头乌龟?你们跟梁元昌的恩怨与我等毫不相关,我们只关心自己的款子何时才能收回!
白家的体面谁都愿意给,可若你们不知好歹不识抬举,就莫怪旁人把场面闹得难看了!”
彼时白老先生虽然出了院,可却仍然无法行走无法说话、只能终日在床上养着,应付债主这等劳心劳力的事自然只能由自己的长子代劳;可白清平从来不曾打理过父亲的生意,只懂得官场上的虚与委蛇,哪里跟势利野蛮的商人打过交道?一遇威胁也是手忙脚乱,本想端出高官的威势压一压对方,可惜在帝国政府倒台之后众人也都晓得他们这批站错了队的官员只是纸老虎、终有一日也将失去所有体面,说不得还会被新上台的掌权者清算呢。
因此到最后白清平也是无计可施了,在咄咄逼人的债主面前也只得喏喏应声,一边承诺着会尽快想法子还账,一边又十万火急地通过各种方法去追查梁元昌、潘尚贤、陆芸芸三人的下落,可惜这几个杀千刀的混账狡猾得很,想来早已拿着几十万巨款疏通门路改头换面去了,在这茫茫人海之中便如沧海一粟,怎么可能被轻易抓回来?
白家……这次或许是真的走到穷途末路了。
1916年6月6日,时年57岁的大总统因尿毒症不治身亡,一个荒诞动荡又史无前例的政治时代悄然落下了帷幕,与此同时新一轮的政治洗牌也在这个古老的远东国家再次上演,新旧之间的更替从未来得如此迅猛莫测,朝夕之间便可窥见兴衰沦亡,比什么辉煌跌宕的大戏都更引人唏嘘。
白清平被勒令辞职了。
消息来得很突然,此前完全没有任何风声,虽则白家人一早就预料到大总统的去世会对白清平的任职有影响,可却完全没想到他会直接被罢免。
他已经是白家最后的倚仗了,如果连他也丢了差事那么这个家的体面又该从何处来?甚至都不说体面了……他们会失去唯一的进项,连最普通的衣食住行都会失去保障。
惊人的噩耗摧毁了这个家庭最后的希望,冷极的冰雪又被覆上了一层寒霜,一家人完全六神无主,更糟的是这大厦倾覆带来的后果还在持续地扩大,以至于连白清平妻子邓宁的娘家都受到了牵连——他们也是做生意的人家,原本靠着白家的提携在商场上混饭吃,如今白家倒了,当初的金字招牌便骤然成了催命的符咒,原先合作得好好的人都纷纷转了脸、再也不愿意跟邓家做生意,全是害怕间接跟倒霉的白家扯上干系。
他们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失去了财富和权势的庇护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万分艰难,到最后甚至被凶恶的债主们找上了门、要把他们家中的东西统统搬走,还要把他们的房子卖了抵债!
这……这怎么使得!
如果连房子都要被卖掉,那么他们这一大家子人又该住到哪里去!
可这些话又能说给谁听呢?难道那些带着打手上门的债主会理会他们的凄苦与艰难么?他们只管狠狠一脚踹开白家的大门,再吆五喝六地驱赶想要阻止他们动手的佣人,紧接着就呼哧呼哧地开始搬东西了——那些名贵的家具、那些拍卖场上得来的价值不菲的珠宝、那些出自前代名人之手的字画、那些好不容易才远渡重洋买进家里的西洋古董……甚至包括女眷们精细摩登的衣裙他们也不放过,一双双粗野的手蛮横地打开了夫人小姐们的衣橱,一把就将那些贴身的衣物抱起来拿走了,一边拿还要一边相互地挤眉弄眼,仿佛得意于触碰到了此前自己绝不可能触碰到的女人私物。
秀知气坏了、脸都涨得通红,绝不能容忍旁人这样侮辱她金尊玉贵的小姐,在那些下流胚子邪笑着去摸白小姐的衣物时便悍然冲了上去阻止,大声喊着:“混账!
谁给你们的胆子这样冒犯我家小姐?赶紧拿开你们的脏手!
你们……”
这义愤填膺的话刚说到一半就戛然而至了——因为她已经被那些野蛮的男人狠狠一巴掌扇在脸上、落叶一般摔落在地了。
“小姐?”
那些人满脸冷笑、凶戾无比,“区区一家子欠债的穷光蛋还配提什么‘小姐’?等你们把账还上再出去装金枝玉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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