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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虎悬起的心哐地一声落下了。
他开始不慌不忙朝着村人们走,迎面吹来的风抚摸着他的脸,腐烂的腿上有一片蛆虫在蠕动,痒痒痛痛,又舒心又难受,如一片孩娃的小手在那伤口上上下挠动着。
越过村人们的黑葫芦头儿,看见山腰上开肠破肚的灵隐渠,愈远愈细,像褐色的布匹朝远处拉去变成了布条儿,布条变成了红绳儿,最后就和一面梁坡、日光、田地溶为一起了,化在了日光下田地上的红色烟尘里。
司马虎快到灵隐渠的末口了。
渠的末口开在一条沟头上,那沟高有数丈,深有几里,沟崖上长满杂树,沟底却是一片沙石。
往年沟里有狼,这些年那沟里只有黑乌鸦。
渠口开在那儿,像那沟垴上裂了一道血口儿。
司马虎看见有人沿着梁道朝着上游叫着跑,像是去迎接那流下来的水。
这时候从人群那儿骤然传来了响器班的民乐声。
是送葬的响器班在那人群中又一遍吹奏的《步步高》,红音绿响,欢快清脆,如一崖泉水从山fèng挤出来朝着崖下跌,叮叮咚咚,汩汩潺潺,立马间几道山都染成了红白相间的响器声。
接下来是一曲《喜相逢》,一曲《风雨狂》,跟着鞭炮放响了,噼噼啪啪,火光一片,声音和纸屑在渠头上满天飞舞。
司马虎骂着说娘的&tis;,是卖我的皮买的鞭炮哩,你们不等我去就放呀。
村人们手舞足蹈,大唤大叫,声浪滚滚地沿着山梁、沟壑朝远处荡滚去,没有人听见他的唤,也没有人听见他的骂。
男人女人围着鞭炮万马齐鸣地叫。
孩娃们从树上下来去抢捡那没有响的死鞭炮。
有个女人在渠头的炮声中,突然疯子一样笑起来,笑着唤&ldo;水来啦,我能活过四十岁了呀,我能活过四十岁了呀!
&rdo;笑着笑着又忽然哭起来,哭着说&ldo;我也能活到五十、六十,七老八十了,要看看谁比谁的日子好。
&rdo;哭哭笑笑,又笑笑哭哭,红呵呵的声音冷冰冰地向着四处飞。
司马虎看见了那女人是四嫂杜竹翠,他的脚步跟着淡下来,看见又有几个女人同竹翠一样的疯疯颠颠在梁上又哭又笑,又笑又闹,跺脚挥手,蹦蹦跳跳,一群女人仿佛是一个疯人院。
他的五嫂在女人堆里哭着说:&ldo;鹿哇‐‐你好命苦呀,你再熬几天就能长寿哩,你为啥儿就走得那么急?为啥不再多活几天呀?&rdo;她这一哭,几乎所有的寡妇,也都跟着歇了手脚,不再蹦跳了,她们席地而坐,抱着儿女孩娃哀哀伤伤,转眼间红的紫的哭声笑声,波波涛涛地堆砌在山脉上,淹没了前面的山梁、后面的村落,和左右的沟沟壑壑。
似乎整个辽天阔地的耙耧山脉都是女人悲悲哀哀的哭声了。
男人们不管女人们。
男人们只管放着鞭炮,只管吹着响器,只管莫名地把拳头挥在半空中,莫名地一句接着一句骂,&ldo;我日他祖宗‐‐水来啦!
&rdo;&ldo;我日他祖宗‐‐水来啦!
&rdo;&ldo;我日他祖宗八辈子,灵隐渠终于来水啦!
&rdo;连跟到渠口的几只家狗,也在人群中对着上游惊喜惊恐地狂吠着,只有那些不谙世事的孩娃们静静默默,惊异地望着父母或哥姐,不知道为什么水来了村人却全都疯了哩。
司马虎终于到人群背后了。
他闻到有淡凉一股水气飘过来,一丝一线,轻轻柔柔,在日暖中还有些浅青色的薄荷味,看上去如同日光下飘来了时有时无的青色的烟。
日头已将至正顶,由金盆一圆,变成了一颗熟的瓜果,挂在天空仿佛有许多松动,久看时就发现它晃来晃去,似乎随时会咣的一声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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